再次睁开眼的时候 ， 就是我看到这个世界的第一眼 ， 很多人欣喜地围在我面前 。 我浑身赤条条湿漉漉地站在你们面前 ， 水珠从我的头发 ， 身体 ， 手指滴滴答答滑落 ， 脚下是破开的半透明的塑胶袋 ， 我就是那样破袋而生 。
我看到了你 ， 双手插兜站在我前面右边一点 ， 笑眯眯地看着我 。 你笑起来不只是美 ， 还很温暖 ， 就像早晨的太阳照在我身上 。
那时你还很年轻 ， 乌黑的长发 ， 眼睛闪亮 ， 嘴角上翘 ， 你的笑容在我记忆中就这样留下了印记 。 这一幕常常出现在我清晨将醒的梦里 ， 暖洋洋的 。 我不得不说 ， 时间似乎仅仅改变了你的容颜 ， 你依然像那天一样温暖 ， 甚至比那时候更亲切 。 坦白讲我忍不住嫉妒 ， 我看到过你光彩夺目的青春 ， 我知道 ， 你还会拥有皱纹和体面 ， 自然而缓慢地老去 ， 这是多么完美的人生 。 我出生的那天是25岁 ， 那时候我并不知道将会永远25岁 。
你们都习惯叫我A2 ， 出生后的两年 ， 让我拥有了一切 ， 名字 ， 超级智力 ， 当然还有使命 。 我的名字叫盛宇 ， 25岁 。 我感谢你赋予我的一切 。 当然包括我健美的身材 ， 我有时候看镜子里的自己 ， 也会惊讶 ， 身体每个部分都让人忍不住欣赏赞叹 。
我想你应该是按照自己喜欢的男性设计的 ， 当然很可能参照了大卫 ， 我有一次看西方美术史的时候看到过那个健美的男子雕塑 ， 让我想起了自己出生那天的样子 。 不过我获得的赞美常常不是因为健美的身材 。 他们更羡慕我有过目不忘的记忆 ， 一通百通的理解能力 ， 不知疲倦的永远25岁的身体 。 我用了两年时间学习就获得了普通人一生都无法理解的能力 ， 做着别人无法超越的工作 。 我以为我的一生都将这样平淡地过下去 。 也许我用平淡形容我的生活不太准确 ， 可以说是我曾那样以为 。
其实人是很难面对平淡的人生 ， 我的朋友做不到 ， 我也做不到 。 他说 ， “我也做不到”的时候 ， 语速变慢 ， 声音低沉又含糊 ， 似乎被他吞到肚子里去了 。 我努力保持着平静的姿态 。 我说 ， 谢谢你记得我 。 不过 ， 我的人生没有你看到的那么值得羡慕 ， 你知道 ， 你所拥有的 ， 是所有人永远无法企及的梦想 。 我们都沉默了 ， 就是面对面安静的坐着 。
后来 ， 我想到了一个话题 ， 问他 ， 空山落花是什么？他看了看桌上的水 ， 深深的吐了一口气 ， 他说 ， 我们是朋友对吧 。 你会为我保守一些秘密 。 当然这也不算什么秘密 ， 我只是不想让别人说起我的时候用到古怪这类的词 。 我有一个朋友 ， 当然也是我唯一的朋友A1 。
看代号就知道 ， 他比我早出生好多年 ， 不过我们认识的时候都是25岁 。 我们经常会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发呆 ， 从冰箱里拿一瓶冰水放在手上 ， 就像我们现在这样静静地坐着 ， 看着白色的凉气缓缓升腾消散 ， 瓶子外面一滴一滴凝结水珠 。 有一次我正呆呆看着凉气像雾一样从我手里升起 ， 他说 ， 空山落花是不是像我们的宿命 。 我没有抬头 ， 那一瞬间我就知道他想清楚了很多事 。
当然 ， 我们只是一直回避一个无可避免的事实而已 。 在A1第三十个25岁生日那天 ， 我问他有什么愿望？他说 ， 你看到我的白头发了吗？当然 ， 我们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 超级人类的第一根白头发是1到0的临界点 ， 从第一根白发到满头白发 ， 然后离开 ， 只有短短的七天 。 从那天开始 ， 我看着他的头发变白 ， 皮肤开始松弛 ， 起皱 ， 身体缩小 ， 直到佝偻的像一只大虾 ， 蜷缩在我怀里 ， 就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 我们在那一周里说完了一生的话 ， 我说到出生时看到的耀眼的光芒 ， 然后赤条条面对一群欢呼的人 ， 忍不住笑了 。 他更笑到浑身哆嗦 ， 像树枝一样干枯的手掌胡乱地拍在我的身上 。
我告诉他一个秘密 ， 我不喜欢下围棋 ， 下棋时也不想赢他 ， 我只是需要一个朋友 ， 一个智力接近可以说话的朋友 ， 我喜欢和他下棋 。 他说他什么都知道 。 他说他最恨的人就是我 ， 从我出现那天开始 ， 他的世界就逐渐变得暗淡 。 他知道所拥有的一切都将会像一道光一样消失 ， 那些无与伦比的光芒都将是我的 。 他恨我 。 他甚至提出过要求产品经理给他做一次全面升级优化 ， 这是他一生中唯一一次请求别人 。 他甚至想过离开这里 ， 到一个永远不会见到我的地方 。 但还是放弃了 。
这个世界最好的东西如果属于别人 ， 那会更加不能忍受 。 我如果变成别人的朋友 ， 那会让他彻底绝望 。 失去光芒的世界和无力感反复折磨他 ， 恨常常不可抑制 。 他在深夜醒来无法入睡 ， 一次一次紧咬牙关 ， 发出咔咔的声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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