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丹|罗新:辽太祖耶律阿保机之死( 二 )


如赵翼那样倾向于相信阿保机拥有“不可以常理论”的神秘能力的,一定并不少,既然“不可以常理论”,研究者就可卸掉解释的责任 。不过现代历史学家的原则之一,就是要以“常理”来理解和解释看似超越常理的史实 。王小甫教授在新著《中国中古的族群凝聚》的第四章《契丹建国与回鹘文化》中,勇敢地面对了这个“扶余之变”的难题 。根据他的理解,与耶律阿保机诞生死亡相关的这么多奇象异迹,如其母梦日而有娠,生时“神光属天”、“异香盈幄”,死时大星坠地、黄龙缭绕,等等,都根源于回鹘人汇入契丹而带来的摩尼教信仰,附会摩尼经典的神迹叙述,都是为了把阿保机塑造成与摩尼经典相合的宗教圣人 。对于死前三年的预言,王小甫教授说是“大义凛然、视死如归的宣言”,并且判断“这种气概恐非宗教献身精神莫属” 。按照这个理解,阿保机之死,不是自然死亡,而是他提前三年就已安排停当的自杀(或自愿的他杀),目的是把自己塑造成摩尼教三位一体的拯救之神 。
这个研究对阿保机一生一死的神秘表象第一次给出了理性和历史的解释 。不过我怀疑,比附宗教经典编造诞降奇迹固然容易理解,可是为了神化自己竟至于奉献生命,则过于骇人听闻,与阿保机的政治身份未必相合 。简单一句话:这个动机不够充分 。我试图换一个角度,从内亚传统的约束力、契丹国家制度建设与阿保机所处的复杂政治环境等因素入手,分析他何以不得不死,甚至何以不得不承诺自己三年后会死 。
首先说内亚传统 。《周书》记突厥人立可汗的仪式,有这样一段话:
其主初立,近侍重臣等舆之以毡,随日转九回,每一回,臣下皆拜 。拜讫,乃扶令乘马,以帛绞其颈,使才不至绝,然后释而急问之曰:“你能作几年可汗?”其主既神情瞀乱,不能详定多少 。臣下等随其所言,以验修短之数 。
这段话的意思是,突厥可汗初立时,近臣贵要们要用一张毛毡把他抬起来,按照太阳运行的方向,也就是顺时针的方向,旋转九次,每转一次,新可汗要在毛毡上接受重臣的敬拜 。之后,新可汗被扶到马上,臣下用丝巾绞勒可汗的脖颈,直勒到他快断气的时候才停下来,问他在可汗位上可以坐多久 。可汗被勒得头昏脑涨,神志不清,迷迷糊糊地说出了一个数字 。臣下就以他这个数,将来加以验证 。
《周书》这条记载有几处不清不楚的地方,比如突厥新可汗是在马上被勒脖子吗?那样岂不难以实施?其实很可能是这样的,新可汗被扶上马,臣下大力策马疾驰,可汗在飞奔的马上颠得七荤八素、摔下马来,再扶施以丝巾勒颈的仪式 。这段话还有另一个缺点,就是没有交待新可汗的预言如果与实际不符,会怎么样 。当然,如果可汗早于他预言的年限而死,那没有什么问题 。可是,如果他活得超过了这个年限呢?立汗仪式的各个环节都具有神圣性,预言在位年限绝不是可有可无的,也不会不具约束力,更不可能是为了满足臣下对可汗在位“修短之数”的好奇心 。这一套仪式,蕴含了内亚草原政治传统的许多结构性因素,包括会议协商的机制,彼此承诺的信誉,轮流掌权的政治结构,以及汗权天授的思想基础,等等 。在这个背景下,我们可以理解,神智迷失时说出的数字,既是天意的垂示,也是新可汗终将放弃汗位以尊重其他竞争者的承诺 。因而,如果他竟然活得超过了自己承诺的年限,那不可能没有后果 。
十世纪的波斯地理学家伊斯塔赫里(al Istakhri,?-957)曾经到伊斯兰东部地区旅行,如河中(Transoxiana)、呼罗珊(Khurasan)等地,终老于撒马尔罕,著有《道里邦国志》 。在这本著名的中古地理书里,有很大一段,讲述伏尔加地区可萨(Khazar)人的地理、城市、风俗、政治和社会状况 。研究者认为,该书有关可萨人的记录有三个不同的史源,但很显然这些史源彼此并无冲突 。根据其中一个史源的说法,可萨人的国王,称作伯克(bak或bek) 。据另一个史源,该书有一段记录特别有意思,译成中文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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