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丹|罗新:辽太祖耶律阿保机之死( 五 )


一定会有人提出疑问:如果每个新可汗都要在无意识状态下预言自己的居位年限,那么自古以来说出较小数字的可汗一定不会少,为什么没有史料显示他们都被杀死了呢?在这里,仪式所代表的文化传统,和游牧汗国的政治发展之间,存在着理论与实践、理想与现实的差距 。随着游牧政治体规模增大,领导地位的获得越来越依靠领袖自己的实力,这种实力不仅是他在结构松散的联盟中所获得的拥戴(所谓克里斯玛效应),而且,甚至更主要的是,他本人所代表的部落与家族的规模权重,以及效忠于他个人的军事力量 。在这样的实力架构下,即使领导权仍为某种联盟体所共享,参与立汗的人多数还是他的亲信,不会真的勒得他濒于死亡失去理智,而他只需要说一个较大的数字就可以把这个仪式应付过去 。伊本·法德兰在可萨所听到的四十年期限,大概就是这样产生的 。
当汗位稳定在一个家族内部传承时,理论上同一祖先的男性后裔都有继承权,以辈分及年龄为继承顺序,因此都会获得一个称号,比如Tegin,即鲜卑的直勤、突厥的特勤 。事实上,汗位会在越来越小的血亲范围内传承,与中原政治传统结合后,还会最终接受嫡长子继承制 。在这一过程中,汗位传承仪式的传统虽然会被尊重,但基本上流于形式,那种把新可汗真的勒得几近昏迷的事情,已不可能发生了 。
然而,耶律阿保机做可汗之时,拥立者恰恰认真地执行了传统仪式,阿保机本人在仪式上未能保持清醒,说出了一个不够大的数字,才引发了后来一次又一次的政治动荡,并最终促成了“扶余之变” 。
辽史研究者经常提到契丹可汗的“世选”制度,大致是说,在耶律阿保机之前,历代契丹可汗皆以世选制产生,即由部族首领聚议,从具备可汗继承资格的男性中推选一人为可汗,也有学者相信八部轮流为汗即是这一制度的基础 。这个说法当然是一个过于笼统的概括 。就契丹集团从松散的部族联合体向集权汗国发展的历史过程而言,每一个重要的转变都是对制度传统的突破,也必定伴随着集团历史的一再重写 。辽代史料中的可汗八部“世选”,很大程度上只是一种历史叙述而已 。但是,被突破的制度与被改写的历史,会以仪式和风俗的形式,部分地沉淀进文化传统,继续存在下去,并与主流和官方的叙述形成一定的竞争 。研究者发现不同时期和不同来源的契丹史料,记阿保机之前的契丹可汗选立制度矛盾抵牾之处甚多,可视为不同形式不同来源的信息碎片彼此竞争的结果 。
在阿保机之前,他所属的迭剌部从未有人做过可汗 。契丹的汗位在一定时期总是被一个部族所垄断的,先有大贺氏,后有遥辇氏,三百年间其他各部并无机会染指汗位 。可是,史料关于八部轮流为汗的说法的确很多,比如《契丹国志》说以前契丹部落“分而为八,以次相代”,《新唐书》说“其八部大人法常三岁代”,《旧五代史》称契丹八部“内推一人为主,建旗鼓以尊之,每三年第其名以代之”,三年为期的说法可能就是从这里来的,应该不是普遍的制度 。《册府元龟》不提三年为期和以次相代,只说“契丹有八部,每部皆号大人,内推一人为主” 。所谓大人,就是夷离菫,即ilqin,北朝和唐代习惯译作俟斤 。《新五代史》也只说“常推一大人建旗鼓以统八部”,等等 。
“以次相代”的认识当然很可能不是历史真实,但似乎很早就形成一种有相当影响力的历史叙述 。这一叙述的认识基础,就是相信可汗是有任期的 。根据欧阳修《新五代史》的说法,若有任期结束或不称职者,“则八部聚议,立其次而代之 。被代者以为约本如此,不敢争” 。赵至忠《虏廷杂记》说如果契丹之主不称职,“其诸酋长会众部,别选一名为王” 。研究者指出,阿保机之前的可汗都是终身制的,没有中途下台换别人做的,更没有各部轮流为汗的任何证据 。尽管如此,那些有关可汗存在某种推举程序及存在可汗任期的史料,也并不都是胡编乱造,而是早期契丹部族联合体政治结构及制度安排的某种曲折反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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