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大饥荒|寻找大饥荒记忆的“85后”( 三 )


代际鸿沟
在郭睿的再三追问下,父亲最后才告诉她一个名字——郭国志,并且告诫女儿不要找,“你爷爷确实打过他” 。
但郭睿还是坚持找到了这个人 。对方说:当时他很饿,下地找野菜,时任生产队长的爷爷以为他在偷麦苗,不由分说将他打晕在地,还进了医院 。
郭睿感到沮丧 。随着采访的深入,得到的事实更加矛盾而复杂 。乡亲们告诉她:爷爷对浮夸风表达过不满,差点被批斗;但另一方面他又带头收缴许多家庭的粮食,“甚至有些粗暴”,村民挨饿,他却获温饱 。
3个月的采访,郭睿最终同意了一个村民对爷爷的评价:他是个“中等人”——不太好,也不太坏 。
“那个时代,每个人都是‘平庸的作恶者’,在那样一个饥饿的年代,没有绝对的善与恶,谁都是有责任的 。”郭睿说 。
2010年1月至今,民间记忆计划的参与者共采访了来自18个省、130个村子的一千余名老人,年龄从55岁到97岁不等 。
无一例外,老人们都是首次面对镜头,讲述半个世纪前的饥饿经历 。这也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至今已有21位被访老人去世 。
年轻人在北京草场地工作站建立了一面“档案墙”,数百张老人的脸,按照村庄的名字分类排列 。“这些记忆为那个年代增添了细节,这样才构成了有血有肉的历史 。”邹雪平说 。
历史细节让他们震惊,在根据采访材料编排的舞台剧《回忆:饥饿》中,参与者选择了用身体来外化饥饿者的悲苦:舞台上,他们一边叙述采访经历,一边模仿着饥饿者的形象:或是屈膝跪下,或是佝偻着腰,又或是四肢贴地,像毛毛虫一样缓慢挪动,“就像那时的人一样卑微” 。
在邹雪平眼里,表演在中国常会收获两种反应:一是习惯性的沉默,“甚至没有看下去的耐心”;一是震惊,“教科书外,还有那么多不知道的” 。
在村庄里,参与者同样感受到“见证的艰难”:老人中不乏恐惧者,数十年的运动经历及教育渗透在思想里,让他们害怕“犯错误”或“连累家里人”,拒绝了采访 。
邹雪平记得2011年1月,她邀请15位老人到家里,观看2010年拍摄的纪录片《饥饿的村子》 。放映完后,邹雪平询问:这部纪录片要公映的话,同意不?
出乎邹雪平意料:所有老人都表示反对 。一些老人甚至激动地说:“对国家影响不好!”
邹雪平很惊讶,似乎感到一道隐形而巨大的代际鸿沟 。邹雪平将这一幕拍了下来,制作了第二部作品,取名《吃饱的村子》 。
为沉默者作见证
随着采访的深入,参与者逐渐有了立碑的念头 。
王海安所在张高村,村西有个公墓,百年来去世的村民都埋葬在此 。三年困难时期的死亡者却不在其中,“村里觉得晦气、丢脸” 。
2011年,王海安决定在村里立块碑,“让这些孤魂有个归宿” 。这个大四的学生却一头触碰到了坚硬的现实——他几乎遭遇了所有人的反对 。
在村子里,王海安也遭到嘲笑 。一名老人甚至用一千元打赌,认定这块碑建不成 。老人们对他说,历史早过去了,别浪费钱在死人上 。
最终,这个疲惫的年轻人放弃了 。
3年来,有近10位参与者想在村中立碑,仅有3位成功 。吴文光这样形容年轻人们在村庄里的境遇:“不是散步,而是匍匐,潜入,打洞,现实很坚硬 。”
在山东的邹雪平,同样陷入了被家人称为“现实问题”的泥潭 。
五十年代出生的父母、七十年代出生的哥哥,甚至连九十年代出生的弟弟,都担心这样的行为很危险,会犯错误,并且认为大学毕业后不去找一份稳定的工作、拍纪录片是不务正业 。
邹雪平的父亲刚当上村书记 。女儿的片子拍出来后,这个老党员惴惴不安:“为什么要把这些不好的事情拿出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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