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姐姐|我的腾格里( 二 )


我们也到海子周围拔芨芨草 , 长得饱满的芨芨草 , 有一人多高 , 走进去 , 再也看不到我们的身影 。 我和姐姐就时时说话 , 一来驱走因寂静而产生的内心恐惧 , 二来不至于迷路 。 我们的到来 , 惊起几只大鸟 。 受了惊吓的鸟 , 呼叫着腾空而起 , 久久盘桓在我们的上空 。 寻过去 , 看见藏在地窝里的一个鸟窝 , 几只刚出生的小鸟挤在一起 , 张开花蕾一样金色的小嘴 , 唧唧地叫着 , 它们听见了鸟妈妈的叫声 。 扒开草丛 , 它们的小窝有一堆密密的草掩着 , 这种情景叫人心动 。 是呀 , 沙漠里没有树 , 除了地 , 鸟儿还能在哪儿生育呢?
想呀 , 在这样的大地上 , 舒展动荡 , 没有高大的植被 , 没有坚硬的岩石 , 只有黄沙漫漫 , 一切一览无余 , 无可遮蔽 , 能依傍什么呢?只有深入大地 , 大地是最好的避所 。
还好 , 动物们有爪子 , 可以刨个洞 , 进入地下 , 即使地面上的植被 , 也是紧紧抓住泥土 , 深入地下 。 鸟儿呢 , 只有两只细细的爪子……大多数时间 , 它们是双脚漫步在大地上的 , 即使飞翔也是贴着地面 。 荒野里 , 生命世界如此薄脆 , 像皮肤紧紧贴着大地 。
我们和我们的羊群住在地面上 , 羊房是何时建的 , 不知道 , 方圆几里没有土 , 土坯是从哪来的呢?
夏天 , 给羊褪去一身羊毛 , 是我们最重要的活 。 一百多只羊 , 要手工剪 。 父亲和姐姐剪羊毛 , 我放羊 。
夏季有雨水时 , 草木茂盛 , 羊是幸福的 。 我常把羊赶到很远的荒漠 。 荒漠上许多草我不认识 , 但是羊认识 , 它们始终不抬头 , 认真吃草 。 这广阔又普遍的草木 , 这坚强又渺小的草木啊 , 在荒漠里群情激动的生长 , 共同把黄沙掩藏 。 这带给人苍茫的草木 , 那样深情地把自己献给荒漠 , 让它不死去 。 置身这样的荒漠 , 我是一株草木 , 耳边是草木喧嚣的声音 , 它驱走了我的寂寞和孤独 。 荒漠 , 是动荡的 , 我常常被远处一片汪洋的水域诱惑 , 其实 , 那是风卷起的白色碱土 , 像雾 , 缭绕 , 久久不散 。 我还到过一个干枯的海子 , 周围是几十米高的沙丘 , 中间泥土坚硬 , 寸草不生 , 像个硕大的脸盆放在沙漠里 。 盆底上铺满贝壳 , 碎碎的 , 密密麻麻 。 本来水汪汪的贝壳 , 在最后一滴水消失后 , 便大批的死亡 。 在最后一滴水消失后 , 这些水生动物的尸体 , 就成了我们的稀罕物 。 我常挑选一些较大的贝壳 , 穿上红绳子 , 挂在脖子里 , 戴在手腕上 , 像宝石 , 荒漠顿时生动起来 , 缠绵悱恻的 。 也像沙漠长出的耳朵 , 时时倾听水的讯息 , 来自地底下和天上 。 不过 , 早些年 , 它们是水的耳朵 , 千年涛声 , 潮起潮落 , 不绝于耳 。 戴着这些死去的贝壳 , 我似乎成了沙漠的耳朵 , 在死寂里倾听遥远的海风;倾听海上日出那砰然跃出时的激动;倾听海底酝酿风暴时细碎的龃龉;倾听倾盆大雨的欢快与豪迈;倾听草木汪洋恣肆 , 不管不顾拔节的欢笑;野花盛开、坐果时急切的心跳;倾听蜜蜂、蝴蝶、蜻蜓们热烈地歌唱;倾听野兔、刺猬、狐子、鸟雀、游隼、鸢、苍鹰们的窃窃私语或悄悄情话 。 然而 , 看着层层叠叠 , 白花花的尸骨 , 悲伤袭击了我 。
【我和姐姐|我的腾格里】这些水生物 , 在经历了怎样的焦渴后 , 痛苦地死亡?这里的海子 , 又是怎样慢慢走向死亡?那时那刻 , 我无法明白 , 直到后来 , 一段很长的时间里 , 我才知道 。 我们和父亲放羊的区域及周边广袤的荒漠 , 原来是一个盆地 , 在距今约两万年以前 , 在腾格里大沙漠的西北部 , 也就是今天甘肃民勤境内的白碱湖 , 大海子以至内蒙古吉兰泰一带 , 曾经存在一个面积至少在1.6万平方公里 , 水深25米 , 最大水深60米的巨大淡水湖泊 , 如此巨大的湖泊 , 它的水源全部来自祁连山 。
赶着羊群在荒漠里继续游走 , 我并不知道 , 自己竟也是循着祖先的生活 。 沙漠里 , 没有石头 , 只有碎小、光滑、斑斓、色泽透明 , 像玛瑙一样的石子 。 跟在羊屁股后面 , 捡石子 , 白的、暗红的、黑的、淡绿的、浅灰的 , 有时也能捡到陶瓷质地的彩色石子 , 这些美丽的石子 , 要静静地 , 长久地 , 仔细地欣赏 。 在这单调寂静的沙漠里 , 一枚石子也能令人心旌摇荡 。
羊走过荒野时留下的蹄印 , 往往是乱糟糟的 , 然而 , 从远处看却次序井然像一缕缕细线 , 整齐并行着向前 。 羊的个子矮 , 难免目光短浅 , 当羊群整体移动时 , 中间的永远搞不清状况 , 只知道瞎走 , 边上的了解周遭情况 , 但是总也使劲往羊群深处挤 , 看来大家都喜欢盲从 , 好像世界上最安全的是让自己消失在大多数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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