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姐姐|我的腾格里( 四 )


此时 , 在沙漠深处 , 四周黑暗 , 星空冰凉 , 我们的马灯是唯一光亮 , 夜风漫过来 , 灯火明明灭灭 , 但它始终照亮我们的生活 , 让我们心里温暖 , 它也始终照亮我们进山出山的小路 , 让我们不迷失方向 。
丰盛的晚餐安慰了我们一天的疲劳后 , 我和姐姐躺在沙丘上说话 , 想心事 , 月亮仍挂在东边扭也不扭一下 。 月光下 , 肌肤一样光滑的沙 , 起起伏伏的沙丘 , 像极了少女的身体 , 我们躺着或者坐着 , 从没有产生过羞涩感 , 后来 , 当我踩在一座较高的沙丘顶上时 , 才忽然有了这种感觉 。 这是我最初的、蒙昧的对性的认识 。 这种认识居然是沙漠给的 。
有时单独的我 , 对着单独的月亮 , 和几颗星星 , 就唱起歌来 , 但是怎么也驱不走内心的寂寞 。 我向往沙漠之外闪亮的生活 。 多年以后 , 也是这样的月光 , 我躺在打麦场上 , 想腾格里以外的世界 。
今夜 , 月亮白净白净的 , 着实柔媚 , 盯着看 , 就好似婴孩的眼睛 , 清澈纯粹 , 让心底沉渣泛起的人 , 逃离或者涤荡 。 月亮走到中天 , 脚步就越快 , 一跳一跳地广袤的沙漠就留在了身后 。 今夜有月晕 , 父亲说 , 有了月晕次日肯定会起风 。
姐姐睡着了 , 疲惫从她的身上消退 , 为迎接崭新一天的到来而集聚新的力量 。 当然新的力量也正在我的身上生长 。
我不知道 , 父亲为什么选择了游牧生活 , 但是 , 至少我知道 , 我们的命运从此离不开荒漠和黄土地了 , 我们的根扎在了游牧的路上 , 我们习惯并依赖这样的生活了 。 我不知道 , 之前父亲的生活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 让他这么决绝地离群索居 , 但是 , 我知道这些已经经过 。 生活就是经过而已 , 经过风雨 , 经过四季 , 经过大地 , 经过一生 , 经过诸多亲人和朋友 , 经过痛苦和喜悦……我不知道 , 远古时这里是啥样 , 让父亲如此心甘情愿的沉寂在沙漠腹地 , 栉风沐雨 , 筚路蓝缕 , 顺应天时 , 逐水草而徙 。 但是 , 从沙漠外传来的越传越美丽的故事和越来越新鲜的生活 , 始终撩拨着我和姐姐 , 我们的内心就次第舒展开来 , 心花能开的全部开放了 , 不能开放的只有暗地叹息 。
是风吹醒了我们 , 睁开眼 , 四周苍黑、混乱 , 风携沙带石从沙漠深处滚滚而来 , 听 , 一切破碎、凌厉 。 风很大很大 , 还夹杂了雨腥味 , 裹了水汽的沙子渐渐安静下来 , 天空被雨丝网住 , 也慢慢澄明起来 。 我和姐姐被风雨包裹 , 辨不清东南西北 。 而我们的马灯就在不远处晃晃悠悠 , 跳动、摇摆 。
父亲的预言得以证实 , 愉快的心情缭绕 , 莾厚的忧伤郁结 , 因为过不了几天 , 沙漠里的沙葱就会蓬蓬勃勃生长起来 , 沙漠外的人 , 就会成群结队涌向沙漠 。 父亲最恨那些进山打猎的人 , 野兔子、野黄羊、狐子、沙鸡还有羊群 , 都是他的伙伴 , 都是他的子女 。 说来奇怪 , 这些动物 , 只要听到父亲羊鞭一响 , 走远的跑回来 , 嬉戏玩耍的藏起来 。 当然父亲阻止不了进山的人、打猎的人 , 他只有甩鞭子 。
我们家终于热闹起来 。 进山的人一拨又一拨 , 我和姐姐换上了新衣服 , 是母亲千针万线手工缝制的的确良汗衫 , 碎碎的紫色小花开在身上 , 我和姐姐就像开了花的沙漠姑娘 , 稀罕 , 耀眼 , 让沙漠激动 。 我们把旧衣服藏起来 , 或者埋在沙里 。 我们很少洗衣服 , 脏了就拿沙子搓搓 , 竟也干净了 。 只是洗头时用肥皂 , 用羊油抹手 , 桂花味头油是我们最珍贵的日用品 , 只有家里来人时用 。 不管怎样 , 快乐横亘在我们眼前 , 像无数双手推揉我们的心 。
进山的人 , 像一把大豆撒在沙漠里 , 割沙葱、拔芨芨、割青草、打柴、摘枸杞、捋浆果、打猎、挖苁蓉、锁阳……各干各的 , 各顾各的 。 他们似乎不在乎沙漠里的炎热 , 当然一蓬一蓬遍布沙洼 , 细嫩、油绿的沙葱 , 让他们心明气朗 , 精神焕发 , 尽管火烧火燎 , 口渴的太阳汩汩地汲着沙葱和人身上的水分 , 身体也像枯黄的叶子 , 轻飘飘的有些眩晕 , 但是他们十分愉悦 , 嘹亮的歌声回响在寂寂的沙漠里 。 每天他们满载而归 , 兴高采烈 。 有时 , 即使很疲倦了 , 只要看到或听到哪里有可采摘的东西 , 便是一弹而起 , 困倦立即消失 , 一鼓作气钻进沙漠里了 。 这样的情景要持续半个月才能结束 , 沙漠里成熟的果子 , 似乎也在等待这样的大采摘 。 采摘结束 , 我们家周围广大区域内的沙生植物无一幸免 , 就像田野里一块庄稼 , 被人们任意采挖后留下一地狼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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