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实
腾格里:蒙语是无边无际的天 。
腾格里沙漠:无边无际有天那么大的沙漠 。
海子是沙漠的眼睛 , 清澈明亮 , 海子是大海撤退时留下的泪滴 , 海子让沙漠活泼 , 安静 , 静如处子 。 每一个海子周围偌大区域内 , 会有绿色、水鸟、骆驼和羊 。
每一个清晨或者黄昏 , 太阳升起或落下 , 总能看到柔美的沙丘、翠绿的植物、飞起或者落下的鸟、奔向远方或从远方归来的羊 。 尤其是夜晚 , 月亮升起来了 , 落在清澈的海子里 , 水蓝蓝的 , 风吹过 , 月亮长出一脸皱纹 。 密不透风的芦苇 , 在风里喧哗 。 此时 , 羊上圈了 , 一个跟着一个卧倒 , 一个挨着一个睡下了 , 骆驼也回家了 , 围成一圈睡在羊圈附近 。 我不敢靠近海子 , 只能远远地听和看 。 因为 , 水边是沼泽 , 人走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 , 这是父亲说的 。
父亲的一只羯羊 , 就陷进沼泽再也没出来 。 那是父亲最得意的一只 , 它经常带领许多母羊 , 在水边吃最丰茂和最鲜嫩的草 。 一天 , 吃着吃着 , 就不见身影了 , 吓得那群母羊拔腿就跑 , 但是 , 陷在泥里的腿怎么也拔不出来 , 父亲忙活了好长时间才把几只羊从泥里拔出来 。
羊是有记忆的 , 也是有经验的 , 从此 , 水边只有一小波一小波沙浪了 , 或者水鸟的脚印 。 我想羊会羡慕鸟的 , 在绿草丛中跳来跳去 , 飞来飞去 。 有一天早晨 , 当羊圈门还没有打开 , 耐不住性子的山羊就先跳出来 , 站在墙上 , 看着几只鸟停在苇子上 , 它们互相看了好久 , 谁也不出声 。
在它们的对视里 , 我们一天的生活开始了 。 父亲赶着羊群出发了 , 慢慢走向戈壁深处 。 看着父亲和羊群越走越远 , 最后消失在绵延的沙丘里 , 孤寂和失落就钻进我心里 。 是呀 , 一个人深入荒野 , 越走越小 , 令人伤感 。 我常常会翻越几个沙丘目送父亲 , 然后回到羊房 , 整理床铺 , 照顾生病的羊 , 拾柴火 , 翻晒羊粪 。
这些繁重的活 , 我和姐姐要花费很长时间才能做完 。 当然最快乐的是拾柴火 。 我们要穿过好几座沙丘 , 走很远的路 , 才能到一片梧桐树林或者一片红柳林里 。 梧桐树长在沙湾 , 高高的沙丘停在梧桐树林边上 , 像长长的胳膊搂着那片树林 。 梧桐树长得齐整青翠 , 像一群兄弟姐妹骄傲地站在一起 。 梧桐树林不大 , 林间没有一棵杂树 , 坚硬的地面上 , 没有杂草 , 这方天地像是从整个世界干干净净剥离出来似的 , 外界一丝风也无法吹进来 。 梧桐树木粗大 , 宽阔的叶子 , 在风里歌唱 。 我躺在树荫里 , 仰望高处的绿叶 , 高处的蓝天 , 好高好高的天 , 蓝莹莹的 , 可惜没有飞鸟 , 连树上也没有鸟窝 。 多么广阔的寂静 。
我和姐姐 , 在梦里度过这宁静悠长的夏日晌午 , 开始收拾柴火 。 往往是姐姐爬上树 , 折断干枯、粗大的树枝 , 我在树下收拾齐整 , 用绳子勒紧 。 两朵硕大的柴火 , 压在我们身上 , 负重的身体在沙上行走是很困难的 。 我和姐姐几乎是爬着翻过那几座沙丘的 , 滚烫的沙子 , 烧伤了我们的手和脚 。 沙丘上没有路 , 人走过 , 留下的脚印 , 很快就被沙子掩埋了 。 在沙丘顶上 , 只要有一丝风 , 浮面上的沙子像尘埃一样 , 就轻飘飘的飞起来 。 每次回来 , 身上和柴火里 , 总有一些甲壳虫被我们带到家 。
除了去较远的梧桐树林 , 我们还去不远处的红柳林 。 红柳林比较大 , 也比较杂 , 芦苇、白刺、罗布麻抢占了不小的地盘 。 这些竞相生长、繁茂的植物们 , 除了在地下努力延伸自己的根须 , 抓住更多泥土 , 在地上更是如火如荼 , 绵延数里 。 这些天然植物 , 让羊和我们无不欢喜 。 但是 , 这里的柴火水分太多 , 燃起来烟大 , 火苗不硬 , 只有晒干了才能用 。 沙漠里 , 太阳毒 , 干燥 , 几天以后 , 红柳身体里的水分就蒸干了 。 我们也捋白刺的果实(酸胖) , 红丢丢的果果 , 像红宝石 , 嵌在碎碎的绿叶里 , 也嵌在沙漠里 , 让简朴的沙漠辉煌 , 让一切柔软、晶莹 。 每次捋完 , 我的手总是肿的 , 手面上已是千万条细细的印痕 , 隐隐有血涌出来 。 我们将采来的红果果倒在沙上晾晒 , 几天后干了的果实就被收在口袋里 , 带到家里卖钱 。 一个暑假 , 我们能采好多这样的果实 , 开学了 , 学费就不用愁 。 到了冬天 , 谁家有人感冒生病了 , 就用红果果、生姜、枸杞子熬汤喝 , 喝过两三天就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