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姐姐|我的腾格里( 三 )


只有山羊胆子大 , 走在最前面 。
也是山羊最先冲上城墙 , 五六米高的城墙(此时 , 我明白了 , 原来修建羊房的土来自这里) 。 宏伟的城池 , 早已废弃、凋敝、凄凉 , 犹如荒冢 。 据说 , 城已有千年了 , 是何人修建 , 已无法说清 , 然而 , 一座城池孤零零矗立在辽阔的荒漠里 , 还是让人激动 , 至少这片广阔的土地上 , 曾经人来人往过 。 我抚摸了它 , 拥抱了它 , 感受到它满目疮痍和时间的硬度 。 我喜欢它的千疮百孔 , 喜欢被它的时间烙疼 。 你看它 , 风扭曲了墙 , 风掏空了内脏 , 雨水浸泡着伤痛 , 但是 , 依然站在这里 , 与时间迂回 , 经历着不可预测的事情 , 战争、死亡、泪水、被风沙驱逐……千年了 , 它见证了周边发生的一切 。 千年了 , 羊走了 , 人走了 , 它永远留在这里 , 在风吹日晒里 , 渐渐消融于大地 。 当然 , 还有所有的容颜和姓氏的涣散 。
我想 , 再小的一座城池也是由许多细部组成 , 男人、女人、小孩 , 街衢、树木、河流 , 田野、庄稼、野草 , 以及翩跹起舞的蝴蝶、会唱歌的鸟雀……这座城池也一样 , 每天早晨 , 在第一缕晨光里醒来 , 集市轰轰然 , 街衢熙熙攘攘 , 农夫赶往田野 , 农妇烧火做饭 , 袅袅炊烟被晨风吹散 , 阳光一抹一抹照亮大地 , 祁连山储存的亿万年雪水 , 以滴水穿石的精神 , 割开岩石和黄土 , 穿山越岭 , 流到沙漠腹地 。 这里的一切吮吸着每一滴水、每一滴乳 。 不论白色、玫红色在五月盛开的马莲花、豆花 , 六月绽放的牵牛花、葫芦花 , 漫山遍野璀璨的无名花 , 像精灵 。 它们之于城池是什么?在我眼里是水与灵的结合 。 不论盛夏清晨 , 田野在翠绿色烟雾里此起彼伏 , 雾霭澎湃 , 露水溅湿了草木的身子 , 打湿了蝴蝶的翅膀、鸟雀的声音;或者殷红的深秋 , 都弥散着明晰的时光 , 都缭绕着汉朝的味道 。 这种味道泊在宁静的清晨和夕阳里 , 带一点汉时的墨汁 , 明时的韵味 , 被腾格里的地气包裹 , 久久不散 。
我是第一次登上这样的城池 , 很快就跌进了远古的气息 , 远古的事物 。 灰陶碎片 , 古拙的石纺轮 , 大火焚烧的痕迹 , 人们离开时慌乱、惊惧的景致 , 这样真切 。 亘古的寂静 , 呼呼掠过耳畔的长风 , 万古不变的蓝天 , 苍鹰擦肩而过 , “吱溜”一声 , 像摁电钮似的 , 太阳出来了 , 月亮出来了 , 星星出来了 , 下雨了 , 刮风了 , 打雷了 , 起雾了 , 下雪了 。 寒来暑往 , 草枯草荣 。 雨里 , 雪里 , 风里汪洋恣肆的祁连雪水 , 或惊涛拍岸 , 或蒹葭苍苍 , 或林木如翠海 。 我把自己丢进去 , 等待回应 。
站在坍塌的城墙 , 我大声喊 , 让尖厉的声音划破深厚的寂静 , 让蓝天有点裂缝 , 露出棉花般小朵白云 , 但是 , 荒漠吸走了我的声音 , 像一滴雨水打在焦渴的沙漠 , 倏忽消失 。 我被愈来愈静的静包裹 。
八月的腾格里热辣 , 没有染上一丝秋色 , 蓝天下 , 金灿灿的阳光照着巍峨连绵的黄沙 , 黄沙展开的是一种盛大 , 黄沙之上浮动着粼粼水波——细细的喜悦 , 在被天空染蓝的空气里闪动 。 我屏住呼吸 , 用视线和皮肤感受着腾格里的沙丘、荒漠、草木和寂静 。
傍晚的时光冷落 , 稀疏 , 羊群在暗下去的天色里继续啃食青草 , 并慢慢聚拢 。 在太阳落下 , 月亮没有升起的暮色里 , 我赶着羊群慢慢走 , 可是羊群却越走越快 , 像受了惊扰 , 不安地彼此靠住 , 低着头快速向家的方向移动 。 我独自走在暮色四合的荒野里 , 看着轻飘飘的月亮越来越坚硬 , 并散出银子般微凉的光 。 一天就这样结束 , 长夜慢慢推上来 , 地球转过身去 , 黑暗注满整个腾格里 。 我和羊群静静地走 , 翻过最后一道大沙梁 , 就远远看见一簇豆大的火光 , 在不停地晃动 , 那是父亲在给我指路 。 孤独的我 , 一整天没有说话 , 看到父亲前来迎接 , 心里是多么的喜悦和轻松 。 我也知道 , 这之前 , 父亲一遍一遍不知爬了多少次沙丘 , 遥望羊群归来的方向 , 等待羊群的消息 。
终于看到我们的家了 , 白茫茫沙漠里 , 像一滴墨汁(那是长年累月被羊粪浸染的)温暖有生机 。 水井是父亲掏的 , 在海子周围 , 只要在沙地上向下掘三四米 , 清凌凌的水就汩汩冒出来 , 然后用红柳镶嵌井壁 , 固定流沙 , 防止塌方 。 奔波劳累了一天的羊 , 在水槽里喝完水就腆着肚子上圈了 。 我们和父亲还没有忙完 , 有些羊嘴上起了口疮 , 要治病 , 我举着马灯 , 姐姐拿药 , 父亲用手掰掉羊嘴上的伤疤时 , 殷红的血渗出来 , 一下子就血淋淋的 , 姐姐赶紧把紫色的药水倒上 , 瞬时就变成彩色的了 。 父亲还要查看羊的蹄子 , 是扎刺了或者受伤了 , 因为在上圈时有两只羊瘸着走路 。 还要给羊抹灭虱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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